
垂直的山和平行的风
“人生的结构,也像月之阴晴,草木之枯荣,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身为一个另类的情绪阴晴不定者,我在不想说话时无言,在想要说话的时候滔滔不绝。在信息网路发达的现代时代,“纸”不再短,把长情比了下去,一个TB的硬盘能够存储1099511627776 字节,超过我们一生所讲的情话,却存不下几部4K电影。于是沉默变成了美德,人类变得惜字如金。网络刚来到生活中的时候,成就了好多好多俗世作家,他们自己创建博客,即便没有被关注,也乐此不疲地更新着自己不能@好友的主页。
那个时代的电子邮箱还会被装满,刚刚进入网络社会的新雏还保留着自己作为蛋的习性,新长出来的喙只啄破过那个曾经包裹自己的卵壳。
我生在那个时代的末尾,生在这个时代的开头,这两个时代的交接,没有轰轰烈烈的战火,也没有撼天动地的史诗,默默地发生,以至于很多人都没有发现。我也没有发现,人们发的朋友圈和微博越来越短,直到毕业这一天,我们甚至也没有聚在一起,有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处,还是在这一天,他们的朋友圈,比以往稍微长了那么一点点,我才知道。
原来我已经要离开张家界垂直的山和平行的风。这里独特的山峰高耸在云间,而穿山而过的风带走了许多在浮世里沉淀的胭脂体味,虽不能让人与世隔绝,却也是我四年的避风港。日子以后,我们或许都需要具备萍水相逢,当下即是的修养。譬如,你刚刚喜欢上一家书店,下次去已经是蜜雪冰城;譬如刚打听到一对新婚夫妇的来电,下次致电是就已是分居;譬如刚收到朋友任职的喜讯,下一次相见就得知已经离职。这一次与下一次之间相隔了多久?对现代人来说,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二十年。
也许是在下一次,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群峰,幻身为风,在六月份最汹涌的强对流中与你再一次邂逅,以身还身,以眼还眼。别人睹物思人,今朝我睹人思物,还能用三十六分之一的碎片去记忆里寻找关于大学时代的线索。差点忘了,我还有硬盘里数个字节的曾今,要是它能扛得住千万次通电的老化,就像我们能扛得住风霜断面,也许青春依旧清晰可见。
只等你点头,春还在,我们就再一次上山赏薇,就像当年说以后,我们以后说当年。倘若是寻春不见春,当知道我已回到另一个逼仄的小镇,带走了岁月里的茂盛,葵藿开在院里,野蔷薇爬满低矮的篱墙。
张家界被澧水穿过,这是一条和我的家乡名字一样的河,我是河里的鱼,这四年里从上游游到下游,又从下游游到上游。今天又去到澧水岸边,有风传袖而过。修河堤的被平整切开的那些正六边形的石头里有很多很多菊石和角石的化石,有胳膊一样粗的,也有指甲盖大小的。以非常自然原始的姿态在一个横切面里展示着不同的形状。它们早在亿万年前就已经存在在世界上,生活在曾经的张家界——一片汪洋里,然后它们死去,被泥沙掩埋,泥沙上面又盖着泥沙,然后张家界崛起,成为陆地,成为高山,又被风化成如今奇峰三千,随处可见的石头被切割成这些六边形的美妙的标本,以自然原始的姿势展现在我们眼前。根据人类如今的种群数量和分布范围,我想也许亿万年之后,人类的化石也会有非常丰富的储量。我并非不愿意做化石,但确实不太愿意做放在博物馆里展示那一份。
下一次,等时间掩埋泥沙,盖上一层又一层模糊的滤镜,你我都成为考古学家。拿着一柄洛阳铲去你的回忆里小心翼翼地探寻,用刷子刷掉现实与梦境的交叉层,再看清你曾经的踌躇满志。你会不会也一样惊讶,原来曾今的自己也还以那样自然的姿态埋在过去无人问津,直到我有些唐突的邀请。今天有一首离别的歌没有唱出口,那已不是遗憾的表面,成了返乡的线索,是我生命中的澧水河。
水问三千,既在人生火宅内,也在红尘岸边上。也许不求雨落进深渊,峰与峰还能再续前缘。今后还是在同一颗星球上同样的时间,柔情啊柔情,飘落在哪个方向。还是四分五裂,在每一个我不得不思念的天涯海角。今天逛完了张家界三层的图书馆,直到瞟完一眼儿童区的最后一个书架才舍得离开。有些书有拆开塑封的试读版,有一些则没有,就像我们面临的选择,只有腰封上的三言两语和名家推荐,买回拆开才知道是不是如愿以偿。一生过后炊烟渺渺,好多世也没能读完那些个大部头。可是我太贪婪,想看完每一本书的封面。再去揣摩,去猜测,去闻,去想象它的内容,再从另一种渠道得到其中被我“寄予厚望”的几本。你不知道,我是半个宿命论者,相信缘分,也相信自己的选择。
也许吧也许,我是一个矫情到云里雾里,梦想大于实际,困在睡榻上不愿起的懒猫。现在已经不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于是我才不得不起。我却仍旧欣慰自己打开的那一本梦书,揽尽群峰与河流,还有你留下的箴言与卜语。
何时圆梦?何时续梦?
何时圆梦,何时续梦。

